【中国税务】从税款追征期与处罚追究期的比较看税务稽查案件时效审理要点

发布时间:2026-10-27 09:12 访问次数: 来源:中国税务 字体:[ 大 ][ 中 ][ 小 ] 打印本页 正文下载

针对税款征收类违法行为,税务机关通常会同时作出税务处理决定和税务行政处罚决定,向纳税人或扣缴义务人追缴税款及滞纳金,并处以罚款或其他类型行政处罚。对此类“双处理”案件时效和期限的判断,有时会因税收执法类型的不同而存在较大差异,具有一定执法风险。本文对税款追征期限(以下称税款追征期)和处罚追究时效(以下称处罚追究期)的法律概念、“起止”时点的计算等进行比较分析,阐明政策适用的法理,旨在为此类涉税案件提供审理思路和关注要点。

一、税款追征期和处罚追究期分属不同税收法律概念

税款追征期,是指当纳税人、扣缴义务人未缴或少缴税款时,税务机关可以对其未缴或少缴税款进行追征的期限。与追征期相关的政策依据主要为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五十二条,该条规定分为三款,对不同情形下的追征期进行了明确。第一款是:“因税务机关的责任,致使纳税人、扣缴义务人未缴或者少缴税款的,税务机关在三年内可以要求纳税人、扣缴义务人补缴税款,但是不得加收滞纳金。”第二款是:“因纳税人、扣缴义务人计算错误等失误,未缴或者少缴税款的,税务机关在三年内可以追征税款、滞纳金;有特殊情况的,追征期可以延长到五年。”第三款是:“对偷税、抗税、骗税的,税务机关追征其未缴或者少缴的税款、滞纳金或者所骗取的税款,不受前款规定期限的限制。”

处罚追究期,是指行政机关对违法行为追究违法责任,给予责任人行政处罚的有效时限。与追究期相关的政策依据主要为行政处罚法第三十六条和税收征管法第八十六条。行政处罚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违法行为在二年内未被发现的,不再给予行政处罚;涉及公民生命健康安全、金融安全且有危害后果的,上述期限延长至五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税收征收管理法第八十六条规定:“违反税收法律、行政法规应当给予行政处罚的行为,在五年内未被发现的,不再给予行政处罚。”

上述不同的政策依据直接决定着两者分属于不同税收法律概念:税款追征期属于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三章“税款征收”的概念,对税务机关在不同条件下追征税款的限期进行了约束;而处罚追究期则属于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五章“法律责任”的概念,对税务机关追究税收违法行为的法律责任进行了时效限制。两者虽分属税收征收管理法不同章节,但都旨在监督和制约税收执法的公权力,保护行政相对人的税收利益和合法权益。

二、税款追征期和处罚追究期的计算“起”点

关于税款追征期计算“起”点的政策规定,主要为税收征收管理法实施细则第八十三条,即补缴和追征税款、滞纳金的期限,自纳税人、扣缴义务人应缴未缴或者少缴税款之日起计算。而处罚追究期计算“起”点的政策规定主要为行政处罚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即从违法行为发生之日起计算;违法行为有连续或者继续状态的,从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两者计算“起”点的政策规定虽然很明确,但在实务执行中仍可能存在偏差。

一是将处罚追究期关于“连续或者继续状态”的适用范围扩大到税款追征期,导致税款追征期计算“起”点延后确认。比如,纳税人连续数个税款所属期不缴或少缴税款,第一个属期超过了追征期限,而最后一个属期未超过追征期限,个别税务机关因其不缴或少缴税款的行为是连续的,从而认为应以最后一个属期未超过追征期限为由追缴全部税款,损害了纳税人的合法权益。

二是将“纳税义务发生时间”与“应缴未缴或者少缴税款之日”混同处理,导致税款追征期计算“起”点提前确认。举例来说,扣缴义务人向某自然人支付利息所得时未按规定扣缴个人所得税,该自然人实际取得利息所得的当日超过了追征期,而次年6月30日未超过追征期,个别税务机关因其纳税义务发生时间为实际取得利息款项的当日,从而认为税款已经超过了追征期限而放弃追征。实际上,根据个人所得税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扣缴义务人未扣缴税款情形下的应缴未缴或者少缴税款之日为取得所得的次年六月三十日,致使国家税款应追征而未追征。

综上,对税款追征期和处罚追究期计算“起”点的判断应严格依据税收征收管理法及其实施细则和行政处罚法有关规定执行,可总结为表1。

表1   税款追征期和处罚追究期的计算“起”点

税款追征期

纳税人、扣缴义务人应缴未缴或者少缴税款之日

处罚追究期

违法行为发生之日;

违法行为有连续或者继续状态的,从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

三、税款追征期和处罚追究期的计算“止”点

关于处罚追究期计算“止”点的政策规定,主要为行政处罚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的一般规定和税收征收管理法第八十六条的特别规定,明确对税收违法行为处罚追究期的计算“止”点以“发现”作为判断标准。

相较而言,税款追征期限的计算“止”点并未在税收征收管理法及其实施细则中直接作出规定,但全国人大法工委对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五十二条的释义,以及《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欠税追缴期限有关问题的批复》(国税函〔2005〕813号)第二条的规定对此均形成共识,采用与行政处罚领域相同的“发现”作为判断标准,稽查审理也普遍将税款追征期和处罚追究期的计算“止”点趋同处理,实操中围绕“发现”之日有三类判断标准:线索出现标准、程序启动标准、实体确定标准。

一是线索出现标准。以税收违法问题的线索、案源出现或被移送到税务机关之日作为判断标准。比如:收到举报之日(调查后认定属实的)、收到风控管理部门或外单位移送的线索或案源之日、自行筛查发现问题之日等。此标准最为契合“发现”一词的文义,时点上也最为靠前,能够最大限度压缩税款追征和处罚追究的时限,有利于国家税收债权的实现。但该标准也存在一定局限,要求税务机关掌握的初步证据或合理怀疑是有效的,足以据此启动后续的正式检查程序,且这种掌握证据或怀疑的时点在程序上能够被清晰规范地记录。

二是程序启动标准。以税务机关对税收违法问题正式开展检查程序之日作为判断标准。比如,立案审批完成之日、检查部门接到检查任务之日、检查通知书送达之日等。此标准在稽查程序上较好确定,主观判断的依赖度较低,可操作性强且易于记录留痕。但该标准的局限性在于,相关程序启动的时点通常要滞后于不缴少缴税款或税收违法问题实际发现的时点,致使案源研判处理环节或文书送达环节超期执法风险较高。

三是实体确定标准。以税务机关经正式开展检查程序后确认税收违法问题之日作为判断标准。实务中常见的时点有:稽查工作底稿制作完成之日(未申辩或申请听证的)、税务处理或处罚决定书送达之日(未复议或诉讼的)等。此判断标准从实体上已基本确认了不缴少缴税款或税收违法的事实,时点上最为靠后,能最大限度保障纳税人的权利。但该标准的局限性也很明显,与“发现”一词的文义偏差过大,时间节点在部分存在救济程序的案件中易出现反复变动,使得案件查办的超期执法风险极高。

笔者认为,税款追征期和处罚追究期的计算“止”点不应突破“发现”的基本概念,应以线索出现标准为原则,以程序启动标准为补充。理由如下:其一,线索出现标准最符合“发现”一词的文义,严格遵循行政处罚法关于依法行政的原则;其二,当税务机关掌握的初步证据或合理怀疑不足以据此启动后续的正式检查程序,或者掌握证据、怀疑的时点在程序上无法被清晰规范地记录时,有必要退而寻求程序启动标准,此为行政处罚法关于程序正当原则的体现;其三,实体确定标准将税务机关的检查程序时间纳入到税款追征期和处罚追究期的计算,极易导致国家税款流失和违法追责不能,有违行政处罚法关于合理行政和权责统一的原则;其四,“线索出现+程序启动”的判断标准在税收行政执法和司法实践中已被普遍采用。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十大行政诉讼典型案件之一的“德发案”,争议焦点之一就是案件是否超过追征期。申请人认为税务机关按拍卖收入申报纳税后四年多才重新核定应纳税额,应当适用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关于三年追征期限的规定,税务机关无权再追缴税款。而最高人民法院则认同税务机关的处理,认为税务机关依法启动的调查程序期间应当在计算追征期限时予以扣除,税务机关重新核定应纳税款并作出被诉税务处理决定时,在扣除检查期间后并未超过三年追征期限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在本案中关于税款追征期限“止”点的判断标准实际上采用了程序启动标准。

四、税务稽查案件时效及期限审查的审理要点

一是税款追征期计算“起”点应当严格执行征管法实施细则第八十三条关于“应缴未缴或者少缴税款之日”的判断标准。避免将处罚追究期关于“连续或者继续状态”特别规定的适用范围扩大到税款追征期中,否则会导致追征期计算“起”点延后确认,损害纳税人的合法权益。注意区分“纳税义务发生时间”与“应缴未缴或者少缴税款之日”,不能将两者混同处理,否则会使追征期计算“起”点提前确认,导致国家税款应征未征。

二是税款追征期和处罚追究期的计算“止”点应当重视程序正当性。优先以收到举报之日(调查后认定属实的)、收到风控管理部门或外单位移送的线索或案源之日为判断标准,在满足执法过程留痕和可回溯管理要求的前提下依法保障国家税收利益。以立案程序启动标准为补充,有关单位只要启动调查、取证和立案程序,均可视为“发现”。不得以处理或处罚决定作出之日为税款追征期和处罚追究期的计算终止时点,以避免主观上延长案件办理期限导致税款追缴不能或行政处罚不能的执法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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