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阳:童年雅趣,故土长歌
| 发布时间:2026-06-02 16:23 | 来源: 国家税务总局泗阳县税务局 | 字体:[ 大 ][ 中 ][ 小 ] | 打印本页 | 正文下载 |
我是在苏北泗阳棉花原种场长大的孩子。那里的风,总似裹挟着黄河故道千年的泥土腥气,苍凉而厚重;那里的水,总在沟渠纵横间泛着粼粼波光,灵动而深情。那段岁月,宛若一坛深埋于老灶膛草木灰中的陈酿,封存在记忆最幽深之处。一旦启封,醇香便溢满胸腔,醉了流年,也温润了余生。
初春,大地回暖,草长莺飞。原野上最勾魂的,莫过于“拔茅荑”。那刚抽穗的茅草芯,白嫩如玉,掐断取出,往嘴里一塞,鲜嫩清甜瞬间在舌尖绽放。那是大自然最本真的馈赠,亦是贫瘠年月里,味蕾上最早苏醒的一抹甘甜。
及至清明,柳条抽出鹅黄的嫩芽。我们折来编成草帽,扣在头上,手持削得尖尖的木枪,在巨大的草垛间穿梭潜伏,上演“逮特务”的戏码。稚嫩的草帽下,藏着一颗颗渴望成为英雄的滚烫之心。那一瞬,脚下的泥土地仿佛化作硝烟弥漫的战场,我们在奔跑中追逐着关于勇气的幻梦。
盛夏,是水乡泽国最喧闹的时节。沟塘见底,正是“戽鱼”的好时机。几个半大孩子合力,用戽斗将河水一瓢瓢舀干,眼见鱼儿在泥泞中徒劳扑腾,那份原始的征服感令人心旌飞扬。运气好时,还能徒手“逮泥鳅”,滑溜溜的身子从指缝间穿梭,满手污泥,却乐此不疲。我们举着长竹竿去“粘96”(知了),我们争着爬上桑树巅摘桑枣子,在那此起彼伏的蝉鸣里,在争先恐后的本能中,蕴藏着少年独有的专注与执拗。自然也干过不少“坏事”——月黑风高夜,偷西瓜、摸苹果,那战战兢兢又极度刺激的过程,如今想来,竟也成了回味悠长的趣话,是独属于童年的冒险。
秋天,是收获与忙碌的交响。我们去水塘里“捞菱角”,在收割后的田垄间“抢花生”“拾棉花”。一筐筐沉甸甸的收获,是对土地最朴实的回报,也是那个年代特有的、靠劳动换来的纯粹快乐。
冬日严寒,茅草屋檐下挂起长长的冻凌铛。我们穿着单薄的、垫着芦花的棉鞋,双手蜷在袖笼里,早早挤在老家东山墙根晒太阳。老人们讲着古老的故事,我们听得入神。偶尔玩起“斗鸡腿”,单脚跳跃,互相撞击,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时光,就在那慢悠悠的日头里悄然流淌,静谧而安详。
老家的日子,总是伴着泥土的芬芳。我们这群半大孩子,习惯性地擓着粪箕,里面放一把粪勺,穿行在蜿蜒的田埂上积肥;左邻右舍的孩子们结伴去“割猪菜”,一边比试谁割得多,一边忙着磨镰刀,稍不留神,锋利的刀刃便划破手指,渗出血珠来,却也浑不在意。最痛快的莫过于夏日里“光腚下河”,像一条条泥鳅在水里钻上钻下。清凉的河水,不仅洗去了身上的泥垢,也带走了所有的疲惫与顽劣。夜幕降临,“藏梦梦”(捉迷藏)开始了,我们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仿佛要冲出胸膛——那是童年最真实的悸动。
那时的生活虽苦,居所是“茅草屋”,冬暖夏凉,却怕连阴雨;吃饭用的是豁口的“黑边碗”,虽不精致,却盛满了人间烟火。夜晚,在如豆的“煤油灯”下写作业,昏黄的光影摇曳,照亮了书本,也照亮了我们走出老家的路。那时,家家户户离不开“大鲁稀饭”,黏稠香甜,喝下去浑身暖洋洋;母亲摊的“糊蹋子”,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留香;到了萝卜成熟的季节,母亲腌晒的“萝卜干”,咸鲜爽脆,更是清贫岁月里的滋味担当,那时若能尝上一口咸鸭蛋,简直是奢望。
如今,我身在异乡,双脚虽已踏在繁华的柏油路上,心却无时无刻不向着那片生我养我的苏北故土张望。那些童年的散记,那些埋入黄土的父辈们的魂魄,早已不再是简单的往事与追忆。它们如同深入骨髓的胎记,无论岁月如何冲刷,始终清晰如初,滚烫如初。
夜深人静时,耳畔总会隐约响起粪勺磕碰粪箕的清脆声响,舌尖仿佛又泛起“拔茅荑”时那抹清甜;眼前总会浮现煤油灯下摇曳的昏黄光影,鼻尖似乎又嗅到大鲁稀饭升腾的温热香气……这些零碎的片段,拼凑成了我生命中最厚重的底色。
我对那片土地的眷恋,早已超越了乡愁的范畴。它是我灵魂的根,是我面对世间风雨时最坚硬的铠甲,也是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牵挂。无论走多远,苏北乡野老家的风永远吹在我心头。那里的每一寸泥土、每一道沟渠,都早已融进了我的血脉。
那段童年,是我回望来路时永远温暖的灯火,更是我此生无论漂泊何方,都誓死守护与热爱的精神归宿。
